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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尖白深渊番外·旅人之歌

尖白深渊4·暗棋 DNAX 15269 2026-03-27 08:26:38

艾伦问:“这么说,这十个月我们都不会再有新工作了?”

“是的,但露比似乎暗示这段特殊时期并不介意你接一点私活。”

“他不是一直都反对我这样做吗?”

“所以前提是我们得一起做决定,不能擅自行动。”

“他还认为我是个需要照看的孩子。”

麦克纵容地向他微笑,伸手抚弄他的头发:“十个月后你就不再是最受宠的那个孩子了。”

艾伦把仅剩的一点狗食全倒出来,并让斯比尔特看倒空了的罐子。小狗伸着鼻子闻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

“我还是感到有点意外。连露比这样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也会疑神疑鬼地相信血腥杀戮会影响胎儿健康?再说他只是动口不动手而已。”

“也许他想休息一阵。”

艾伦摸摸小狗的脖子,像麦克弄乱他的头发一样弄乱狗毛,斯比尔特原本秃了一块的地方已经长出新毛,每一个人都很爱护它。

“好吧,这是我一直想要的长假。没有工作,不要定位器,十个月时间完全属于我们。”艾伦回到餐桌边,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旅行杂志,“今晚就出发,去环游世界怎么样?”

麦克握住他的下巴,在嘴角吻了一下。

“好的,我去收拾行李订机票,你把斯比尔特送去枪械店。”

艾伦回吻他:“我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不管我要做什么你总是非常捧场,从来不会扫兴。”

“我是觉得露比让你保持冷静就足够了,他可是泼冷水专家。”

“你终于也开始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了。”

艾伦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在餐桌旁拥吻了片刻,斯比尔特汪汪大叫。

“你真是一只爱吃醋的小狗,没有人抱你就开始撒娇了。”

艾伦抱着它,拿上车钥匙离开了。他把小狗和装着少得可怜的狗食盘子一起放在后车座上。

“小朋友,现在送你去能吃饱的地方,希望我们回来时你没有变成一只短腿的小胖狗。”

斯比尔特无辜地趴在座位上。

几小时后,休假中的杀手们如愿以偿地登上了航班。

旅程没有固定计划,随心所欲,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惊心动魄的事件后,他们都认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哪里都是个美好的开端。

机舱外夜色迷离,远处城市的灯火就像布满星光的天空,或者说,城市和夜空连成了一片,整个世界浑然一体。

艾伦翻了一遍座椅背后的杂志,靠近走道的位置还空着,大约十分钟后,脚步声匆匆而来,在他身旁猛然停住。

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大胆地看着他。

“嗨。”艾伦向他打招呼。

孩子爬到座位上,眼睛盯着靠窗的座位。

麦克也看到了他,他应该还未成年,可却没有大人陪同。

“想坐窗边吗?”

男孩点了点头,麦克和他交换座位。

“你的父母呢?”

孩子沉默不语。艾伦向麦克看了一眼,后者对他微微一笑:小男孩总是这么酷。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男孩仍然专注地看着窗外。麦克和艾伦对他独自一人乘坐飞机感到有些好奇,但他们始终只做个旁观者。

中途,孩子睡着了,麦克为他要了一条毯子。

“猜一猜他发生了什么事?”艾伦低声说,“他像一只离家出走的小狗。”

“他很聪明也很警惕,拒绝和陌生人说话。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和他的家庭有关。”

“也许他只不过是去看望祖父母。”艾伦看着走道说,“与其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不如听我说说这架飞机上的趣闻。”

“请说,我很乐意听。”

“在6F座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金棕色头发,蓝眼睛,大约45岁。他上飞机时带着一个16英寸的登机箱。而往前两排4D的座位上有个戴眼镜的女人,提着个手提箱。”

麦克向前望去,看到了艾伦所指的那两个人。中年男人外表普通,没有丝毫特别之处,戴眼镜的女人正襟危坐,手提箱放在她的膝盖上。

“看出什么奇怪之处吗?”艾伦问。

“那个女人一直把手提箱放在膝盖上,而且紧紧握住把手,里面无论装的是什么,对她来说一定都非常重要。”

“是一支手枪吧。”艾伦说。

麦克又向女人瞧了一眼,她镇定地坐在座位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能确定吗?”

“上机前她在安检处递交了携枪证明,我看到了,格洛克19,纽约警方制式手枪。”

“她是警察?”

“只是看起来像个警察。”

“看起来像”的意思非常明确,至少在艾伦和麦克之间有一个共识,在露比的语言规则中也是一个特别的指代,那就是“同行”。看起来像个警察,看起来像个维修工,看起来像个店员,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人。而实际上他们都是同一类。露比对“同行”并不友好,而且他对“同行”的定义也非常宽泛,任何背地里耍花招的人都可以被归入其列。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有点眼熟。”麦克等到一次对方向空乘员要水的机会看到了他的侧脸,“像是劳伦斯·卢克。”

“你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可是警察的特长。”

“我看多半是他,他化了妆,戴了假发和隐形眼镜,可耳朵后面的那颗痣出卖了他。”

劳伦斯·卢克是最近新闻报刊炙手可热的头条人物,他在继父布鲁克·尼尔斯的意外身亡后得到了全部财产的继承权,从一个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幸运儿,报道不会持续这么久,时间有些太长了,记者们激动的情绪始终无法平复。布鲁克·尼尔是纽约最大的珠宝收藏家,年近七旬仍旧风度翩翩,是个英俊迷人的绅士,他的外表和他的珠宝藏品一样对所有女人散发着无法抵挡的魅力。

“同时他也是纽约黑手党的重要成员。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参与过不法活动,但很多人相信如果没有黑帮相助,他的收藏事业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兴旺发达。”

“你刚才说劳伦斯·卢克登机时带了一个箱子。”麦克说,“里面会是什么?”

“我敢打赌,这本奢侈品杂志里一定会有答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艾伦翻开手边的杂志,在珠宝专栏里找到一页。

“镶嵌745颗钻石、鸽血红宝石和深蓝色蓝宝石的爱神之冠,王冠正中那颗232克拉的纯净钻石更是令人目眩神迷,珠宝商称它价值连城绝不为过。”

“劳伦斯·卢克会把这么贵重的珍宝随身携带吗?”

“布鲁克·尼尔斯是狂热的珠宝收藏家,劳伦斯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可不是。他生性好赌,没有任何糊口技能,终日只靠偷盗抢劫为生。毫无欣赏品位的家伙不会把王冠收藏供奉起来,为了还掉欠下的赌债,劳伦斯一定会尽快将它转手变卖。”

“你认为他亲自带着珠宝去交易,而且自作聪明地重金雇用了一个职业杀手当保镖。这是正当的财产继承,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

“如果买家本身不是个正当的人呢?”艾伦把书放回插着安全指南和呕吐袋的椅背后面,“换一个角度考虑,说不定他有另外的目的。”

劳伦斯·卢克常年混迹于偷盗者之中,明白一旦自己拥有了巨额财富,必将引来窃贼的觊觎,他懂得并擅长引开这些家伙的注意。

“要是露比没有歇业,他会很喜欢这个工作。像劳伦斯这样一夜暴富的暴发户,给出的酬金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是天文数字,现在也和我们无关了。”

“说的对,我的趣闻讲完了,轮到你。”

麦克问:“你是想听故事吗?”

“是的。”

“好吧,我就讲一个。”麦克说,“我从露比那里听来一个关于杀手的故事。”

“我想也是,除此之外他也编不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了。”

“听说这个杀手初出茅庐,对杀人技巧并不精通,他身无分文,急需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

艾伦疑惑地看着他,麦克的目光蕴含笑意。

“我感到这个故事里有一个陷阱。”

“不,绝对不是什么陷阱。”麦克说,“这个故事发生时,我刚到警局报到,还是个十足的新丁。”

“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连续强奸杀人案的嫌犯被发现死在家中。”麦克停顿了一下,“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艾伦望着他,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笑。

“你刚成为警官的时候什么样?”

“不知所措,因为迟到错过了欢迎仪式而感到很为难。”

艾伦握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怎么回事,这个故事让我感到有些饿了。”

“别着急,很快就会有吃的,现在往后面瞧。”

艾伦看一眼身后,坐在窗边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艾伦伸手把他的小脑袋转向窗户,让他对着外面的夜空和云层,孩子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固执地又把头转回来。

“你想干什么,小家伙?”

孩子认真严肃地说:“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们是什么人?杀手吗?”

艾伦看着他,对这样的孩子不需要太多防备。他说:“是又怎么样?你有什么事吗?”

“如果你是杀手,我想雇用你。”

“你想雇用我?”艾伦看了看麦克,“为什么?”

“我要雇用你杀一个人。”

“你能出多少钱?”

孩子沉默片刻,艾伦以为这难倒了他,但很快他就说:“我有存款,我可以把所有钱都给你。”

这一次,艾伦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对一个孩子的话嗤之以鼻,反而非常认真地问:“你想杀了谁?”

“查德·克莱曼。”他说了个陌生而普通的名字,艾伦和麦克都没有听说过,无论是在地下世界的黑名单上还是在任何公开的新闻报道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从十岁左右的孩子口中冒出的名字更有可能只是学校中严厉的老师,拉帮结派欺负弱小的高年级同学,或者不愿意把飞进院子的篮球扔回来的坏邻居。

麦克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不不,我们不该问他的名字。”艾伦说,“除非委托人愿意透露。”

“哦对,真抱歉。”麦克立刻抱以歉意的微笑。

通常来讲,露比在接受委托的时候也不会主动询问雇主姓名,虽然之后他会通过自己熟悉的方式把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那么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他,还有他到底是谁。”

“他是我父亲,他杀了我的妈妈。”

“这真是个坏消息。”艾伦看着他的双眼,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反应有点过于愤怒了。

“你有没有报警呢?”

“警察来过,他们说这是个意外。”

“发生了什么事?”艾伦说,“你看,我们得了解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才能决定是不是接受你的雇用。对吗?搭档。”他回头征询麦克的意见。

“对,这是规矩。”麦克正经地回答。

“小家伙……”

“我不叫小家伙。”男孩机警地说,“你可以叫我汤米。”毫无疑问,这是个信口胡诌的假名。

“好吧汤米。”艾伦看了看时间,“你可以开始说了,但最好小声点,你也不希望被别人听见我们的秘密谈话吧。”

接下去的十分钟里,汤米条理分明地讲完了关于父母的事情。

就他的叙述来看,这确实是一场令人悲伤遗憾的意外。

“他是个粗暴可怕的人,经常会发脾气。”

“他打过你吗?”

“是的。”

“打过妈妈吗?”

“是的。”

但这也只是夫妻间关于生活琐事产生的摩擦。有时候他们大打出手,互相都点歇斯底里,然后女人尖叫着哭泣,男人到处摔东西,在院子里把割草机弄得震天响。晚上他们各自入睡,第二天一早,在沉默的厨房里,一切又恢复了常态。妻子板着脸端上早餐,丈夫有意无意地拍一下她的臀部,然后他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可是这样的循环终究出了大事。

他们在州际公路上吵起来,汤米当时坐在后排左侧靠窗的位置,丈夫在开车,妻子在副驾驶座上喋喋不休地数落他。接着矛盾升级,争吵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各种恶毒的语言不假思索地从双方嘴里冒出来。

惨剧就这样发生了,丈夫因为情绪极度激动没能及时避开迎面而来的运输车,车子失控地在公路上冲撞了几十米,停下之后副驾驶座变得惨不忍睹。妻子的头部在撞击中碎裂变形,全身骨头粉碎,当场死亡。

这是一个意外吗?

也许不是,因为它有迹可循,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释放着微量的毒液。无论如何解释,结局不可挽回。汤米在医院里和受伤的父亲一起熬过了几个星期的治疗,接着他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棺材里妻子的样子已经和生前大不一样,可能是防腐剂的关系,可能是入殓师将她的面孔重新拼凑了一遍。总之汤米拒绝承认这是妈妈。他挣脱了父亲的手,开始全心全意地憎恨他。

“他是凶手,他杀了我妈妈。”汤米对艾伦说,“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等他死了,我还可以给你更多钱。”

艾伦和麦克一起看着他,他是认真的。看得出来,汤米确实想要雇用一个杀手来干掉自己的父亲,而机缘巧合正好让他碰上了精通此道的行家。

“你一个人搭飞机打算去哪呢?”

“去找我的外婆,她住在科罗拉多州的阿瓦达市。”汤米问,“你们愿意干吗?”

“为什么不呢?”艾伦说,“虽然我们正在休假,但这举手之劳又可以大赚一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他开始认真地和麦克商量起来。

“我们在丹佛机场转机的时候逗留一段时间,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然后找个公用电话打给查德·克莱曼,想办法把他叫来。”

“可不能出岔子。”麦克说,“在机场附近租辆车,从丹佛到阿瓦达大概30英里,去那里的枪店买一支枪。”他问汤米,“可以用枪干掉他吧,还是你有更好的主意?”

汤米似乎对他们忽然讨论起如何杀人感到意外,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是上帝为他送来的复仇助手吗?他迟疑地说:“枪就可以了。”他的脑海里始终晃荡着母亲支离破碎的头颅和棺材里陌生女人的面容。要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没有在争吵呢。他想得更多的是,查德故意在车祸中害死了妻子。他被连续几个小时的争论搞得怒气冲天,于是制造了这场悲剧,最后还在警方的调查和盘问中全身而退。他从来不是个温柔的父亲和丈夫,整件事就是个阴谋。

是他杀了妈妈。

“好吧,我们去阿瓦达买一支枪,就这么决定了。”

艾伦和麦克握了下手,互相微笑一下,一个杀人计划就轻松完成了。

接下去的时间,汤米在窗户边坐得有些不自在,似乎对刚才的决定产生一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抵达丹佛机场时,6F座位上的劳伦斯·卢克首先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有条不紊地从行李仓中搬下一个登机箱,然后继续在座位上等待。等到其他乘客都走得差不多时,4D的女人提起了膝盖上的手提箱,往机舱外走去。

她的目光和劳伦斯没有任何交集,就像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百丽儿·坎迪斯出生于怀俄明州的卡斯帕,父亲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化学工程系教授,母亲却是个当地著名的黑人酒吧歌女。当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认为这样的婚姻一定会有很多矛盾冲突时,百丽儿的父母却过得非常幸福和谐,无论是日常琐事还是性生活上,他们都恩爱美满无可挑剔。坎迪斯先生对妻子相当尊重,是个彬彬有礼,温和谦逊的学者,而坎迪斯太太活泼善良,婚后为社区的盲人录制有声故事。坎迪斯家还有一个男孩,正在高中就读。可以说百丽儿有着令人羡慕的良好家境,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优渥的生活。

可是,她对职业的选择却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想。百丽儿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街边咖啡馆打工,伺候那些来去匆匆的过客吃顿饭喝杯热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毫无重点的闲聊打发时间,有时也和其中几个年轻帅气的家伙调个情卖个俏。她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得过且过,虽然有时会独自去旅行,但距离都不远,最多两三天就能打个来回。

旅行时百丽儿用另外一个名字:克拉拉·杰西卡。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朴素内向的混血女孩只要换上一身行头,精心打扮一番,就摇身一变成了圈内名声赫赫的女杀手。

克拉拉·杰西卡提着小巧的手提箱向空桥走去,当她走出登机门时,又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左侧落地玻璃外的停机坪。

艾伦离开机舱,出门时和她打了个照面。

他没有刻意回避她的视线,克拉拉穿了件直筒外套,深棕色的头发笔直落在肩膀上。对于这个后来居上的乘客,她的反应先是忽视,像周围的其他乘客一样随意投来一瞥。艾伦看她的目光却更直接,克拉拉回过神,视线和他轻轻一碰,立刻变得十分警觉。她有杀手的敏锐,能轻而易举分辨出同类的气息。

艾伦从她的警觉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只是微微一笑,就像旅途中偶然会有的一段美好邂逅。他从克拉拉身旁走了过去,麦克牵着汤米的手跟在后面。

出了机场,艾伦按照“约定的计划”,去附近的租车公司用信用卡和驾照租了一辆八成新的福特野马汽车。

尖白深渊番外·旅人之歌(中)

虽然天气有一点阴沉,但车子开起来的感觉非常好。

“你刚才对那个女人笑了吗?”

“唔……”艾伦想了想,转头一笑问,“是这样吗?”

“我可没瞧见啊。”麦克说。

“可能是笑了一下吧。”

“下飞机时你故意超过她,瞧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

“我像个德州仔吗?”艾伦弯着嘴角说,“特长是骑马赶路,所到之处都是传奇,遇到一个神秘女郎,开始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恋爱。你觉得她对我有好感吗?”

“她看你的眼神就像见到鬼一样。”麦克无奈地说,“你是故意的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麦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喜欢惹事生非。”麦克看了看右边的后视镜,“后面有辆车一直和我们同路。”

艾伦说:“我看见了,一辆白色的雪弗兰。是劳伦斯·卢克先生的车,最近有什么和非法买卖相关的小道消息吗?”

“想知道的话去问露比。”

“那就不用管了。”艾伦打开收音机,找到个正在唱“我经过一个旅店,和你翻云覆雨一番”的电台。

后座上,汤米像飞机上一样沉默专注地看着窗外。

野马汽车穿越机场与城市间的公路,电台里关于艳遇的歌一首接一首。这时迎面驶来一辆巨型罐装车。

麦克和艾伦同时停止了打发旅途寂寞的闲聊。罐装车像一只巨大的猛兽扑来,冲向他们的野马车,艾伦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左打起方向盘。一直在后座十分安静的汤米忽然放声大叫,车祸在他心中造成的梦魇不可磨灭。

车子发出刺耳的制动声,向左边护栏撞去。

“汤米,抓住扶手。”

汽车猛烈摇晃,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下枪声,罐装车的行驶路线变成了失控的S型。麦克在艾伦猛然刹车停下后探头往后看,劳伦斯的雪弗兰车顺利避开了罐装车的冲撞,从野马汽车边呼啸而过,片刻就消失在公路尽头。

罐装车因为车速的惯性横贯整条公路,侧翻在地爆炸燃烧。远处一辆红色敞篷车停靠在路边,肤色黝黑的女杀手从容不迫地戴上墨镜,开车扬长而去。

“有没有受伤?”麦克转头问汤米。

“他一定吓傻了。”艾伦检查了一下车子的损坏情况,车身擦到护栏,有几条非常明显的划痕,左边玻璃上还有道裂纹。

“还车的时候有麻烦了。”

汤米眼神发直,全身发抖。

那辆罐装车不是冲他们来的,但也差点要了他们的命。汤米被吓得不轻,直到艾伦重新把车开起来的时候,才终于恢复平静。

二十分钟后,车子抵达了目的地,三人在一个郊外小镇的餐馆用餐。

餐馆的菜单非常简单,主打是炸鸡排和薯条,蔬菜浓汤和培根卷。

“我们现在来干点正事吧。”艾伦说,“先告诉我查德·克莱曼的电话。”

汤米吞吞吐吐地回答:“212-530-1908。”

艾伦把号码记在一张纸巾上,起身走到餐馆的柜台边打电话。

汤米坐立不安地看着他。

麦克问:“担心吗?”

“什么?”

“查德会来吗?”

“我不知道。”

经历了刚才公路上的惊险一幕,汤米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定了,似乎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和陌生人的玩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变成真实。真的想杀了查德吗?查德会因为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就飞快赶来吗?一定会的,他肯定已经在为儿子的失踪焦头烂额,任何消息都能让他不惜代价坐飞机过来一探究竟。

这么说,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汤米偷偷看了麦克一眼。这个人不像杀手,他的同伴也不像,他们显得有点太过随便和亲切,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公事公办。不过汤米也不知道真正的杀手该是什么样,以他的年纪,最多就是偷偷从某些电影海报上看到一点带着想象的形象,比如说,杀手47,主角是个目光冷酷的光头男,或者,墨西哥往事中手提琴盒随时准备大杀四方的神枪手,再有更早一点的电影,独行杀手中头戴绅士帽西装革履的男子。总之杀手一定不是他们这样的人。

“刚才他往左边打方向了吧。”汤米忽然问。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麦克说。

“为什么?”

“也许是他认为往左边更有把握避开危险。”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食物的兴趣不高。

“查德往右打了。”事情发生得很快,但他还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父亲的脸,狰狞的,扭曲着,惊骇万状,使出全身力气扳动方向盘。汤米一直想知道这是不是唯一的选择,也许往左避让他们会有更多反应时间,但查德为了保住命不顾一切地撞毁了副驾驶座。

“不管向左还是向右,明天之后他就会消失了。”麦克说,“这个问题将不会再困扰你,我们的宗旨就是为人们解除烦恼。”

汤米烦心地叹了口气,艾伦打完电话回到餐桌边。

“好了吗?”

“是啊,他还挺好说话的。”艾伦招呼女招待要了一杯咖啡,“他说会搭今晚的飞机过来,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他了。”

“好吧,我们在这住一晚,等会我去枪店买枪。”

“买一支G19。”

吃完饭,他们去隔壁旅店要了两个房间,柜台里的女店主对他们十分感兴趣。

“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她给了艾伦两把二楼的钥匙,每把钥匙上都挂着一条亚克力做的圆柱形号码牌。

安顿好了汤米,麦克出发去枪店买枪。镇上的枪店非常小,一个柜台,一整面墙的枪械,店主是个肥胖魁梧的男人,想必很少走出柜台。麦克和他聊了一会儿,表示自己要买一支手枪,最好是格洛克19。店主登记了他的名字和地址,当然这些都是假的。他的态度可以更认真一点,要求顾客出示更多证件,可是店太小,有客人光顾就不错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他甚至还热情地代劳,替麦克填了一张表格。

麦克走出枪店后,从手枪的弹仓里退出所有子弹,再把它们塞进口袋,空枪就放在仪表台下的置物匣里。回到旅店,他上楼去自己的房间,转身关门时艾伦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去了好久。”

“枪械店老板很健谈的。”

艾伦把双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在胸前轻揉抚摸。麦克吸了口气,情人的抚触总能轻而易举地点燃一把火。

“你真的要做个德州仔吗?”麦克忍耐着问。

“我经过一个旅店,和你翻云覆雨一番……歌里就是这么唱的啊。”艾伦哼着听来的曲子,谁让电台里总是爱放这些销魂歌呢。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听了一路,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期待在落脚的旅店里来一段艳遇。

麦克抬起头,向后靠在情人的肩膀上,感受他温柔的爱抚。艾伦拥着他走向墙边,麦克呼吸紧张,他的伴侣身上确实有一股子危险的气味,太诱人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像月球影响潮汐一样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艾伦这样紧紧围绕着他,一只手推起他的衣服,另一只手划过脸颊轻抚他的嘴唇。接着他留下了一个吻,在耳垂上,轻轻咬上一口。

麦克的呼吸更快了,艾伦把他的双手按在墙上,压着他,身体贴了上来。肌肉紧绷,耳鬓厮磨,一股电流划过小腹。麦克用力收紧手指,和艾伦的手绞在一起,眉头紧皱,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艾伦吻着他光滑的背部,每一个吻都像是在安抚,放松,放松,我爱你。

麦克的身体松弛了一下,很快又因为某些原因而绷紧,闭上眼睛飞快地呼吸着,接着开始发抖。艾伦放开了他的手,用力搂住他。

这就是做爱,不只是性,不只是爱,充满期待,有时还有一些恐惧,心如刀绞。所有的一切都在让他们更趋完美。

结束时,两人久久不肯分开。艾伦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从麦克湿漉漉的头发间穿过,他温柔地亲吻那些发丝,回味刚才的每个动人的细节。

“今晚会有好戏吗?”

“有和没有也只是一半一半。”艾伦说,“所以我才在汤米的蔬菜汤里加了点剂量不会影响他健康的安眠药,希望他能睡个好觉。反正他们的目标不是小孩子。”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度个假呢?”

“因为物以类聚。”

“难道不是因为你笑了吗?”麦克带着点不太认真的责备,“下次可得管住你的眼睛和嘴角。”

艾伦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是个浪子,可不能保证一路上没有艳遇。”

麦克抓住他的手臂,转身把他按在墙上,艾伦猝不及防,装腔作势地发出一声怪叫。

“你知道自己有多容易引人回望,要是杀手小姐和你枪战,我可没有多余的枪可以帮你。”麦克望着他,对准他的下唇吻去,“就算你是个浪子也总得停下来休息吧,你租来的马儿都快破相了。小心点,我把买来的枪放在置物匣里,子弹在这,你要用吗?”

“就放在你那。”艾伦一边回吻他一边说,“她只是个业余杀手,不会有什么枪战的。”

“去吧,德州仔。”

“时间还早,我们可以一起洗个澡换件衣服。”

一小时后,艾伦离开房间,去旅店的停车场找回那辆伤痕累累的野马车。在这个有公路通过的小镇上,旅店生意出奇好,停车场里挤满了各式各样风尘仆仆的车辆,死气沉沉地排成一排。如果不是车而是马的话,这时一定在边吃饲料边闲聊吧——嗨,我是波比,你呢,你走了很长的路吧,鬃毛都黏住了。或者是——我要去达拉斯,还得走上一个多月。那可真累啊。谁说不是呢。

艾伦在停车场的边缘发现了劳伦斯·卢克的雪弗兰,隔着好几排车位才是他租来的野马车。他坐进驾驶座,拉开置物匣的盖子,里面是麦克买来的手枪。忽然,另一支枪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脑。艾伦看了一眼后视镜,克拉拉·杰西卡坐在后座上,神情严肃,嘴角没有丝毫弧度。

“你好。”克拉拉并不知道她在这位“猎物”先生的口中只是个兼职的业余杀手,自从她干这一行以来还没有过失手的记录,连续不断的成功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过度自信。露比常说,小挫折使人头脑清醒,小失误使人加倍小心,两件事都可以提醒你并不是世界之王。

艾伦从镜子里观望她,克拉拉穿着件黑色皮衣,表面光滑闪闪发亮,身体前倾着,柔软而又充满年轻的力量,身上没有任何令人生厌的味道。

“你好。”艾伦说,“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想问你的问题,请教一下。”克拉拉说,“你有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别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你是怎么进到我的车里来的?”

克拉拉的枪口往前顶了顶,阻止他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我们?”艾伦说,“来这只是一个计划外的行程,我们原本是打算在丹佛转机去凤凰城。”

“为什么改变计划?”

“因为我们有十个月假期,本来就没什么具体计划,走到哪算哪。要是路上遇到有趣的事,就会停下来逗留个一两天。”

“你们不是来坏事的?”

“什么事?”艾伦故作迷茫地看着她,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想起在哪见过你了。”

“当然,要是想不起来可就奇怪了,才过了半天而已。”

“不,不是机场。好像是在新泽西的普林斯顿,一家叫做贝蒂洛克的咖啡馆里。”

克拉拉的嘴角沉了下去,她和平凡女孩百丽儿·坎迪斯的形象大相径庭。那个土气的,普通的,和时髦毫不沾边的女服务生到底哪里引起了这个人的注意。克拉拉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她的任务很长,这里只是个临时休息处,如果不能迅速果断地作出决定,麻烦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她动了动手指,正要开枪。艾伦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弯腰。克拉拉的枪口落了个空,虽然她要重新瞄准也不是难事,但艾伦更迅速地在她手腕上一撞,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令她感到无法忍受的酸疼。克拉拉的手指在短暂的失控中松开了,手枪从手里掉下来。

艾伦一把接住了枪。

“小心。”他说,接着出乎意料地又把枪塞回了她手中。

克拉拉被他反常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往常,当她把枪口对准什么人的时候,对方的反应虽然千奇百怪,有的会大惊失色屁滚尿流,有的则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还有一些人自以为聪明地和她谈起条件,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艾伦这样捉弄过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一些和工作有关的忠告。”艾伦说,“首先不要疑神疑鬼,除非对方有非常明显的对你不利的行为。第二,不要杀工作以外的人,多杀一个也不会有钱拿。最后,兼职杀手不好当。”

“真好笑。”克拉拉说,“要是都能做到就十全十美了。”

“你为什么要带一支枪上飞机呢?虽然手续齐全,但没必要,你觉得没有枪在手边不安全是吧。”

“闭嘴。”

“劳伦斯·卢克给你多少钱?”

“这就是你的狐狸尾巴吗?”克拉拉冷冰冰地说,“要是你敢打他的主意,我会一枪崩了你的。”

“他雇用你,是为了让你保护布鲁克·尼尔斯留下的爱神之冠?”

“不关你的事。”

“真奇怪,如果劳伦斯只是想卖掉王冠,为什么不委托运送?这种好事不管是正常还是非正常渠道都一定会有人抢着干吧,说不准还能上报纸头条。可他却选择偷偷带在身边,不远千里去和买主见面。太危险了,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杀手的工作是杀人,又不是保镖。”

“我可不知道,反正我只要保证他安全抵达目的地就好。”

“我们聊点别的吧。”艾伦忽然说,“要不要坐到前面来?”

“这又是什么诡计?”

“傍晚用餐的时候,我去柜台给目标打了个电话,完事后又给中介人打了一个,问问他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凑巧的是他告诉我一个和爱神之冠有关的小道消息。你知道这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实际上已经联系好买主,正在运送途中吗?听说承运方相当专业,在这一行中实力非凡,有着稳固的信誉,保准能够平安无事地把东西送达目的地。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劳伦斯·卢克为什么还要雇用你,在他随身携带的登机箱里究竟放着什么东西?”

“我对雇主的买卖没兴趣。”

“劳伦斯先生可是个赌徒啊。”艾伦说,“要是他把你当做一个用钱换来的筹码怎么办?”

克拉拉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尽管只有那么一点,也足够艾伦乘虚而入。

“也许爱神之冠只是个幌子,劳伦斯真正的目的是……”

“是什么?”

“不知道。就当我多管闲事,等再见到劳伦斯的时候,记得打开他的箱子看一看,说不定就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了。现在趴下。”

克拉拉对他的话仍然保持谨慎怀疑,但下一秒钟就听话地趴下了。一发子弹迎面而来,克拉拉躲过一劫,子弹穿透挡风玻璃,又穿过后窗玻璃,碎片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艾伦几乎能听见野马车发出的惨叫——咴儿咴儿,倒霉的旅程。玻璃窗摇摇晃晃,车座咯吱咯吱响。克拉拉推开右车门抵挡藏身在暗处的枪手袭击,艾伦匍匐在前车座上,枪声过后他扫了扫身上的碎玻璃问:“你认识开枪的人吗?”

克拉拉闭嘴不谈,这次任务超出了预想,公路上疯狂的罐装车就是个前兆,好在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她透过车门边缘往外张望,几个黑影在不远处形迹可疑地晃动。应付这样的情况对她来说倒不太难,几秒钟后对方开始新一轮的射击,枪击声惊动了旅店里的几个客人,但他们出来看了一眼就连忙跑回去。

看来警察很快就会到。

克拉拉伸直手臂对准其中一个枪手,她的瞄准动作非常优美,整个人都在这种紧张和刺激中焕然一新。可是很遗憾,这种焕发的活力只维持了几秒,克拉拉食指扣动扳机,手枪发出卡一声轻响,什么也没有打出来。

“该死。”

“别说该死。”艾伦在车座上笑,“多不吉利啊。”

枪里没有子弹,克拉拉火冒三丈,可是没办法。她忽然想起刚才艾伦把掉落的枪还给她的事,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动作迅速地掉了包。

她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枪,格洛克19。谁也不愿意为了带一支手枪上飞机而大费周折,可这是雇主附带的要求。劳伦斯·卢克这个混混赌徒,一旦有了钱就变得胆小如鼠,非要有个带枪的杀手在身边才能安心。为求逼真,克拉拉准备了齐全的携枪手续,这支掉包的空枪恰巧是相同型号,以至于失而复得时她竟没有察觉出异常。

不,也许不是恰巧。

克拉拉重新把目光投向仍在车厢里的艾伦,他的手里也有一支抢,应该就是自己装满子弹的G19。

“我来掩护你。”艾伦说,“然后你往旅店里跑,去找劳伦斯,抓住他问个明白。”

克拉拉没有反对,只有一支空枪,枪战中就等于手无寸铁。艾伦向对面那个从汽车后探出身来的枪手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车子的后盖,他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克拉拉趁此机会飞快地跑过几辆车之间的小通道,往旅店大门跑去。

身后一直传来零零落落的枪声,看来对方安排的人手只是预计要对付她一个人的。

他们的目的是我。

克拉拉忽然冒出这么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她闯进旅店,飞奔上楼,来到劳伦斯的门外。这时候不必讲什么礼节了,克拉拉一脚踢开房门,虽然枪里没有子弹,可还是习惯性地指向了房间里每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

这个房间比隔壁要大一点,可算是小旅店中独一无二的套间。一个大房间用屏风隔开,一边是有两张单人沙发的客厅,隔壁是卧室和洗手间。克拉拉谨慎地向内走去,注意到客厅里的沙发少了一个。这个细节证明有人来过,劳伦斯本人是不会有这个闲心把沙发挪来挪去的。他缺乏教养,没有内涵,说不定已经打电话招妓,在卧室里快活起来了。

克拉拉隔着屏风倾听了一会儿,听到一阵沉重的呼吸声,接着另一个声音让她感到非常诧异。哗啦一声,很轻,是翻书的声音。她走出屏风,举枪对准前方。劳伦斯·卢克躺在床上,嘴里堵着毛巾,手脚被捆成一团,正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用鼻子呼哧呼哧喘气。

床边放着客厅里不见了的那张单人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小册子。听到克拉拉进来的声音,年轻人抬起头,友好地向她微笑。

“你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

麦克合起手上的小册子说:“劳伦斯·卢克先生似乎想不告而别,我劝他还是等一等。”当时的情景确实如此,然后劳伦斯就火冒三丈起来,麦克轻松地制服了他。

此刻,这位街知巷闻的高级混混在床上呜呜作响,不停扭动身体表示抗议。克拉拉说:“放开他,不然我就……”

麦克微笑着说:“就要开枪了吗?”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发子弹,克拉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今天真是她的倒霉日,好像每个人都在和她作对。

“他是我的雇主。”克拉拉的语气缓和一些,“你这样做会让我很为难。”

“这样吧。让你自己问他,由你来决定怎么办。顺便提一句,这个任务就算失败,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职业生涯上的污点,毕竟杀手的工作只是让目标消失,而不是保护委托人。”麦克伸手扯掉了劳伦斯嘴里的毛巾,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位先生就开始怒吼起来。

“杀了他!快杀了他!杰西,我付给你多高的报酬你自己晓得,要是你杀了他,我给你多一倍的钱,不!两倍。”他还不知道克拉拉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呢。

“很抱歉,我不接受临时任务。而且这个任务本身充满了问题。”克拉拉说,“我可不是傻瓜,你已经把那件东西秘密运走了,为什么还对我说谎?”

“你不用管这些事!我给了你钱,你就得为我扫除障碍!”

克拉拉瞧了麦克一眼,又扫视了一遍房间,劳伦斯的行李就在角落里。她走过去,用脚踢开几个箱子,找到了那个登机箱。

克拉拉疑惑地看了一会儿,登机箱平平无奇,只是里面的东西让它显得神秘莫测。她在劳伦斯的怒吼和麦克的注视下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在搞什么鬼?卢克先生。”

劳伦斯一声不吭,似乎觉得一个空箱子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普林斯顿真是个美好的地方。”麦克忽然说,“交通方便,恬静又安祥。听说你的父亲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

克拉拉皱了皱眉,不想谈论自己的家庭,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个职业杀手。被陌生人一语道破来历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所以才说这是她的倒霉日。克拉拉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高深莫测的陷阱,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很难说。

麦克温和地看着她:“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忙。”他把手中的的子弹扔了一颗给克拉拉,后者也不是笨蛋,立刻塞进枪膛。

现在有了子弹的枪对准劳伦斯·卢克的脑袋。一开始他的反应还是有点抗拒,认为克拉拉只是吓唬他,而且如果因为工作不顺心就动手杀了雇主,这种消息传扬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还蛮有把握,认为不会有事。但是克拉拉看了他几秒钟,劳伦斯的眼神就开始游移,不敢和她对视。

“说吧,卢克先生。说说你或者别的什么人在普林斯顿的奇遇。”麦克诚恳地说,“否则杀手小姐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应该知道吧,干我们这一行,改头换面很容易。”

又过了几秒钟,劳伦斯终于妥协了。

事情还得从布鲁克·尼尔斯生前说起。

这也太长了,克拉拉默默地想,不过幸好劳伦斯在危急时刻头脑灵活,又非常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因此对整件事的叙述十分简练。

布鲁克·尼尔斯这位上流社会的收藏名人,实际上在暗中从事毒品交易,这项不见天日的买卖使他的财富惊人增长,再通过珠宝收藏拍卖从中洗钱。布鲁克意外身亡前,地下的制毒工厂正研制一种新型毒品,但是配方在某个环节上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克拉拉更想知道的是和自己有关的内幕。

“再说说贝蒂洛克咖啡馆的事。”麦克提醒他。

劳伦斯说:“这只是我从老家伙的手下那里听来的,他们说有一次布鲁克去度假,路过一个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在座位上发现一张纸。”

布鲁克并没有在意这张不知道哪一位客人留下的草稿,随手将它夹在杂志里,喝完咖啡又忘记这回事,把那本杂志带走了。后来一名研究制毒的手下意外看到了这张纸,惊讶地发现凌乱的涂鸦其实是化学公式,令他茅塞顿开。于是他连夜飞往普林斯顿,找到贝蒂洛克咖啡馆,寻找这张纸的主人。

“坎迪斯教授,你的父亲。如果你去问他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也许他还能想起有个彬彬有礼的人在咖啡馆和他友好地闲聊了一会儿。坎迪斯教授和他聊得很愉快,他们在化学工程学上似乎有着相当多的共同语言。”

克拉拉紧抿着嘴唇,当她还是百丽儿·坎迪斯的时候,在大学任教的父亲经常会来咖啡馆坐一会儿。克拉拉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连在一起。

“既然如此,这件事应该到此结束,为什么你还要雇用我?”

劳伦斯说:“我和布鲁克没有血缘关系,他死了却把财产全都留给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事,他的死可不是什么意外,有人暗中干掉了他,自己不出面,逼着我继续为毒品交易卖命。”

“所以你就为自己安排了一条退路。”

劳伦斯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想要的生活只是一大笔钱,每天游手好闲。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计划,先着手调查坎迪斯一家,花钱从情报贩子那里得知百丽儿·坎迪斯就是杀手克拉拉·杰西卡。接着他雇用这个对整件事毫无察觉的杀手,制造出要将鲁克斯的藏品爱神之冠变卖的消息。

“其实变卖爱神之冠不是假消息。”麦克说,“是吗?等到那些想得到配方的对手发现布鲁克的手下和坎迪斯教授接触过,而坎迪斯教授在化学工程领域又是个有着出色成就的权威学者,接着会产生什么联想呢?也许他们会认为坎迪斯教授直接参与了这项研究,手中有着全部配方的秘密。”

而且情报还会透露出更多,比如坎迪斯教授的女儿其实是个职业杀手,这更加使人确定了坎迪斯一家与整个毒品链的关系。

把所有糟心的事都栽在别人身上,自己却装作无辜,用一个空空如也的登机箱做幌子,等对手们全追着克拉拉和坎迪斯一家而去时,劳伦斯就能带着变卖爱神之冠得来的巨额财富远走高飞,在南太平洋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岛过起奢侈安逸的生活了。

对了,还有一个让人在意的问题。

真正的配方在哪?如果劳伦斯真的只是虚应一番毫无作为,接手布鲁克未竟事业的人可不会坐视不理。这是一个事件的两种可能,非此即彼。

麦克望着床上那个被捆成一团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劳伦斯不愧是个机智的赌徒,深谙对手的心理,麦克向他望去时,他无奈地哭丧起来。

“你看到了,箱子是空的,我也是个受害者。如果可以,我更愿意拿一笔钱就走,不管多少都好啊,反正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倒是实话。

没多久,楼下响起了警笛声。克拉拉收起枪,明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现在她两个身份的生活都被搅得一团乱,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

麦克说:“让警察来向劳伦斯·卢克先生提问吧。不过要是没有物证,他大可装无辜蒙混过去。”

“还是杀了他更好。”

“不,不要杀掉这个人。杀掉他只能让你更焦头烂额。”

如果劳伦斯死了,配方却不知所踪,坎迪斯家的麻烦会越来越大。

“或者逃跑吧,把真想告诉坎迪斯教授和太太,立刻搬家,找一份正当的工作,有生之年再也不要重操旧业。世界这么大,时间久了就没有人会想起你们了。当然,最好还是能找到配方交给警方,这么一来始作俑者就自作自受罪证确凿了。劳伦斯先生,其实配方还在你身边吧。”

劳伦斯被问得措手不及。他神色古怪张口结舌,麦克已经得到了想要答案。

“接下去就看你的了,杀手小姐。记住你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还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比如,虽然我们是杀手,但不能自诩为手操生杀大权的上帝。或者是,不要凌驾于他人之上,这样只会沦为杀人魔。这些可以记入杀手必修指南,以供新手学习,可必要时最好铭记于心。

克拉拉捡起床上的毛巾塞回劳伦斯嘴里,她的目光又变得严厉起来:“我会想出法子的。”

麦克离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床上,汤米睡得正香。麦克带着毯子把他抱起来,汤米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

“去哪?”他低声问。

“去完成我们的任务,你忘了吗?”麦克说。

他从旅店后面的窗户走,经过一条狭窄的梯子,艾伦在对面的车里等着他。

野马车经过又一轮枪战的洗礼更加惨不忍睹。麦克抱着汤米钻进后座,用毛毯将他全身裹紧。夜晚还是很凉的,车窗已经没有玻璃了。

“快来体验一下真正的德州仔是怎么赶路的。晚风,情人,飞奔的快马。”艾伦发动起来,虽然伤痕累累,“野马”还是飞快地上路了。

“最后克拉拉·杰西卡怎么处置劳伦斯?”

“总之不会杀了他。她心里明白,不管劳伦斯是死是活,坎迪斯教授都可能会有麻烦,而如果劳伦斯连同毒品配方一起落到警方手里,坎迪斯一家的麻烦会减少一半,虽然免不了有人暗中监视、试探甚至直接和教授先生接触,但这点小事克杀手小姐足以应付。退一步说,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换个城市找一处藏身之地也并不难。”

“我们像不像电影里的侠客?”

“……”

“干嘛笑?”

“知道露比为什么总是泼你的冷水吗?”

“我懂你的意思,下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什么?别烦我。就挂断了。”

“然后呢?”

“我又打了一个过去。老把戏了,他就想在第一次的时候打击我一下。”

麦克微笑,这里面的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一旦你成了一个可以操控别人性命的死神,自控和节制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古往今来,秘密处刑者的疯狂例子多得数不清,不管是历史还是文学作品,谁能成为例外?

清晨时分,汤米在车座上醒来了。阳光从没有玻璃窗的车窗外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麦克打开车门,递给他一份早餐。

汤米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微量安眠药使他睡得非常安稳。

“我们在哪?”早餐是热的,一个墨西哥卷,一杯热牛奶。

“在机场,查德应该已经到了。”

汤米看着手里的纸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抬起头,艾伦正在置物匣里找枪。

这支枪不是麦克买来的那支,而是克拉拉·杰西卡留下的,崭新锃亮,看起来挺厉害。

汤米盯着手枪瞧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钱。”

“你说什么?”

“我没有钱。”他有点紧张,但还是说了,“就算你们杀了查德也拿不到报酬。”

麦克对艾伦看了一眼,后者做出马上要发火的样子。

“你一早就打算好了,是想耍我们吗?”

“不。”汤米沮丧地说,“我好害怕。”

车里的气氛有点沉闷,麦克打开车门说:“跟我来。”

汤米问:“你要杀了我吗?”

麦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他走到人来人往的空地上。

“这里有很多人,你就不必害怕了。”

汤米垂头丧气地看着地面。影子在阳光下发抖。现在他相信他们是杀手了,他相信不管在有多少人的地方,他们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他又害怕又后悔,可是怪谁呢?难道书里没有说过不要和魔鬼做交易吗?他怎么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把手伸出来。”

汤米照做了。

麦克在他手心放了一颗子弹。

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原谅他吧。”

子弹在手里发光,汤米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耳边回荡着这句话。

原谅他,原谅他。

不是别人的声音,很熟悉却又不知从哪传来。

麦克蹲下身,以平等的高度和他对话:“瞧,你有过一次机会可以为妈妈报仇,这样就够了吧。如果你还想杀了他,可以现在把子弹还给我,之前的委托依然有效,就算你没有钱,偶尔我们心情好,也是愿意做一些赔本买卖的。”

汤米张开手掌,又握住,紧紧攥在手里。子弹是冰冷的,奇怪的是却在手心发热。他的眼眶也开始发热,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成了一个不安份的孩子,不遗余力地在父亲鞭长莫及的地方惹事生非。可是这次还真是有点惊天动地了。

该怎么做?

麦克望着他。

只要一句话就能改变一切,真像魔鬼的交易。堕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啊。咦?为什么会是堕落这个词,不是为了复仇吗?就像所有的超级英雄一样,总有一个每集都会出场的仇敌。

可是真的要杀了他吗?也许他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吓坏了。

汤米胡思乱想起来,脑子里就像沸水一样翻滚着。

“诺亚!”人群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喊声。他惊讶地回过头去,有人朝他奔来。

查德满脸焦急地来到他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汤米又再次转头看了看原来的方向,麦克已经不在那了。杀手消失在人群中,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是个梦中人。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查德牢牢抱住他,生怕他再次无影无踪。

汤米全身放松,忽然明白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从哪来的了。

是啊,原谅他吧。

他对自己说。

艾伦换了一辆车,并为此支付了一笔不小的赔偿费。

麦克上车来,两人一起远远地看着在人群中抱做一团的父子。

“你知道吗?”

“什么事?”

“我忽然有点羡慕露比了。”

“哪一方面?”

艾伦说:“他要当爸爸了,听起来真奇怪是吧。”

“是啊。”

“他会有一个小孩可以玩,虽然刚开始每天晚上会被吵醒,可孩子却一天一天成长。他可以慢慢把满脑子的鬼主意都教给他,等他长大了就目送他去破坏世界。”

麦克笑着说:“当初你看到尼克的Agro就说想养一只狗,现在朱蒂怀孕了,你又想要一个孩子,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吗?”

“我可没有这么想。”艾伦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

“如果你真的想收养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反对。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扫你的兴。”

艾伦开心地笑:“你真甜。”

“你也是。”

他们甜蜜地亲吻了一下对方,艾伦发动车子。

“不过话说回来,你完全可以玩露比的小孩。”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朱蒂也一直玩我们的狗。”

“我也是这么想的。”

车子在路上行驶,旅行的歌一刻不停,真正的旅程,正要开始。

The End

by dnax

201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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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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